实际上,这里的关键问题在于如何看待演化的过程及其起点 。如果说不可计算的信用在群体中作为一种稳定的博弈策略生存下来,则意味着它必然是一个在特定群体的多边博弈中的严格占优策略。但是即使如此,也同样面临着策略的是否可入侵性的检验 。换句话说当群体的延展以及交易和贸易的扩张过程中,这种不可计算信用是否仍具有均衡性是值得怀疑的。
另一个关于信用是否可计算的争论是,正式控制的增加实际上是与交易主体间信用互不相容的或者说是相互替代的(Fehr and Gaechter,2000; Fukuyama,1995;Lane,2000)。因为正式控制本身即表明了不信任,进而引起了对应的不信任和正式控制(Woolthuis, Hillebrand and Nooteboom,2002)。但是对应的实证研究显示,没有证据表明信任与正式控制是相互替代的。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正式控制被发现与人际信用关系是紧密关联的,尤其是在动态模型中(Zaheer and Venkatraman,1995; Ring and Van de Ven,1994, Larson,1992)。正如Luhman等所指出的,对于组织间的法律等制约关系是人际信用的重要前置条件,因为这些制约使得这些关系更加可预见性(Luhmann,1979; Zucker,1986)。
Lewicki和Bunker(1995)提出了一个关于信用关系形成演化的简单三阶段模型,即从契约关系的发展进程来看,交易各方在第一阶段是基于惩罚、回报、声誉等的计算;第二阶段则基于第一阶段获得的知识采取对策(信任和不信任);到第三阶段便达成默契,即形成稳定的合作与信用关系(这种信用即使脱离强制约束也可以存续)。这或许为我们思考信用关系的动态演进提供了一个框架。即基于自利计算的信用在任何交易关系发生的初期是必要的和稳定的。但是在长期的交互关系中信息不对称的降低使得减少各种正式控制反而更加有助于增进各方的福利,因此个体选择的群体理性开始演化为一个群里的合作理性,即更加有助于整个物种的生存。如果从个体选择的角度而言,显然是应该建立在可计算基础上的信用关系更加能促进个体利益最大化。因此,从自利角度出发构建的各种保障契约执行的防范措施是信用关系得以成立的基础,而这些保障措施在长期的演化中内化在组织,制度,文化之中,最终注入到个人的偏好中,形成一种社会普遍的信用价值观和信用文化(Barney and Hansen,1995) 。也正如Frank指出的,人类感情如信任感可能是通过承担行动装置而为长期的自我利益服务的(Frank,1988)。因此,从自利的计算出发研究个体的信任再到动态和长期演化中的组织,制度,文化中的信任,经济学已分别在信息经济学,博弈论,制度经济学,演化经济学和经济社会学等领域内进行了更为逻辑自洽和一致性的讨论。
3.经济学对信用研究的回归:制度、信息与博弈 信用问题在经济学的框架里是与市场的信息不完全(imperfect information)、外部性(externality)、合作博弈(cooperation games)以及契约的自我执行(self-enforcement)相联系的。在完全信息的市场上,正如新古典经济学假设的,交易的双方是完全知晓交易商品品质的,且交易是瞬间完成的,因此,虽然古典经济学家也涉及到了信用问题 ,在后来发展的Arrow-Debreu体系中,交易者主动诚实的进行交易,不存在欺骗问题。但是,完全信息假设在后来被证明是一个空幻的假定,个人和企业是需要花费资源来获取相关的信息的(Stigler,1961,1967),有时候这种花费甚至相当大以至于交易根本无法达成。因此,只要存在信息成本,就存在不完全信息(Arrow,1974; Radner,1968)。在存在信息不完全的市场上,由于个人的信息禀赋,知识存量和获取信息的能力等方面的差异,从而交易双方(各方)存在信息不对称(asymmetric information)。基于“信息优势(informed)”的交易主体就会以此获取更多的剩余,换句话说,会利用对方的“无知”(“信息劣势uninformed”)而获取利益。而交易费用(transaction cost) 的存在又使得信息劣势方无法完全的抑制信息优势方的这种机会主义行为。
存在信息不对称和交易成本时,大多数交易就变得“危险”起来。例如,消费者对商品品质的信息只能等到商品使用之后方可知晓,而事前充其量只能进行所谓的代表性考核(Barzel,1982)。而供应商则完全可以只顾商品代表性考核特征的改进而忽视甚至降低产品的质量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劳动力市场,雇主对雇员的能力无法在事前知晓,因此他只能通过例如学历等方面来进行评价,但是由此引发的问题是,许多人可能因此投入大量的精力去获取文凭而忽略本身的能力培养,假文凭和变相的文凭买卖也随之而生。借款人会想方设法将自身伪装成低风险高回报者,以博得贷款人的信任和贷款。上市公司会设法买通会计师,美化其财务状况,以提高公司股价,因为股东(股民)正是依据这些会计公告来评价公司的实际运营状况的。由此,信用的问题就变成是,如何采取有效的正式控制和非正式控制来尽量的抑制信息优势方的机会主义行为,使得信息劣势方有理由信任对方不会做出使自己遭受无法承受的损失的行为 。很显然,在这个意义上,信用实际上涉及到经济学的基本问题,即对于契约执行结果的稳定预期。